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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父亲,从儿时就恨,这种恨却也源于对母亲的爱,从我刚开始蹒跚学步时起,父亲就因工作需要,被调到了别的乡镇去搞落后队,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后的春节,父亲回家了。欣喜万分的母亲将我推到了父亲的跟前,“快,叫爸爸。”我低着头,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这个对我来说极其陌生的男人,抗拒着母亲的要求。父亲蹲下身笑着说:“来,玲。爸爸抱抱。”我一转身跑到了母亲的身后,怎么拖也不出来,父母亲只有相视尴尬地一笑。过了年,父亲又要走了,要去管理沿海村的渔业,长期住在海湾港口,除了逢年过节,照样子不能回家,这样就苦了可怜的母亲,她除了要照顾我和哥哥外,还要侍奉爷爷奶奶,还有一个光棍二伯,一家七口人的重担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村里分义务工――挖水渠修坝之类的活,全由母亲一个人干,回家还得做饭,而当时也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吃,母亲做饭糊玉米面锅贴和白面锅贴,却从不舍得自己吃白面锅贴,总是把白面锅贴留给爷爷奶奶和二伯吃,我和哥哥也干瞪眼。
二伯脾气不好,总是嫌母亲做饭不好吃,找茬骂母亲,母亲总是忍着。记得有一次,二伯说母亲成心做饭不好吃,随手拿起一个小板凳要砍死母亲,我和哥哥吓得哇哇大哭。晚上睡觉时,母亲搂着我说:“你爸爸要是在家就好了。”莫名的,我就对那个被叫做爸爸的人产生了恨意。
父亲住在海湾港口的第二个年头,母亲得了肠炎,母亲害怕拖累父亲的工作,不让人告诉他,只是要村子里的医生给他打针,可是,几天后,母亲的病情越发严重了,爷爷奶奶束手无策,二伯又不管,万般无奈,母亲叫人捎信给大舅,大舅赶来看到几近虚脱的母亲,火冒三丈:“好啊,你们就这样对我妹妹啊,她都剩下半条命了,你们还不管?你们不想要这个媳妇,我还得要妹妹呢!”大舅把母亲接去住了院,一去就是一个多月,我和哥哥在极度恐惧中过着一天又一天,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感觉母亲不会要我们了,因为大舅那么生气,因为母亲离开我们好些天了。
后来,父亲听村里人说了母亲的事,急急得赶回了家,我敌视着这个男人,嘶哑着声音大喊:“我要妈妈,我要找妈妈。”父亲带着愧疚去接母亲回家,母亲毫无怨言地回来了,照样的劳累,照样的过日子。父亲则想尽了一切办法给二伯找媳妇,终于,二伯成家了,他娶了二娘后就分居过日子了。可是我还是恨着父亲。
我和哥哥一天天的长大,父亲照样忙工作,极少在家,母亲带着我们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爷爷在我五岁那年眼睛就瞎了,行动极不方便,奶奶有时候住姑姑家,爷爷的饮食起居就全靠妈妈一个人,直到爷爷去世。爷爷走了,奶奶更理所当然的住在我家,大伯二伯家都不想去,母亲容纳了她。后来随着哥哥结婚,嫂子进门,母亲的身份就更加复杂了,又是媳妇,又是婆婆,好难做。为了让母亲能过得安逸一些,我曾私下里要母亲跟哥嫂分开,可是,父亲不同意,因为哥嫂从没提出过分居,老人提好像是在撵儿女似的。母亲听从了父亲的话,于是,侄女侄子相继来到这个大家庭,一家八口人,四世同堂。同时,母亲也更辛劳了。母亲病了,更年期的来到让母亲痛苦不堪,她老是烦躁不安,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整日里昏昏沉沉,看到母亲痛苦的样子,我迁怒于父亲,都是因为他,母亲的体质才会这么差。父亲对我的敌对情绪早就察觉了,他也觉得亏欠家人的太多,所以我有时候说过头话,他也假装听不到。
两年后,我结婚了,母亲含泪带笑送我出嫁。这年夏天,二伯要用我家的水桶,而母亲正好在用,一时倒不出来,与二伯发生了争执,奶奶犯了心思,说母亲嫌她了,要借机赶她走。母亲受了冤屈,没处发泄,就嘟囔了父亲几句,可是父亲竟也说母亲不对,受了一辈子罪的母亲,能忍受的了别人的气,却咽不下父亲给她的气,于是,在我回娘家的晚上,跟我说了一晚上的她的屈,她的累。我跟着母亲流泪,我轻握她的手说:“妈,到我家去住几天吧!没什么大不了,你还有女儿呢,女儿会保护你的。”第二天,我像刺猬一样把满身的刺扎向了父亲,父亲默不作声。我强行把母亲带回家,可是母亲只住了三天就住不下了:“玲,送我回家吧,我挂念你父亲。”我恨声说:“你挂念他干吗?你都辛苦了一辈子了,也该过几天清闲日子了。”母亲轻声说:“玲,你别恨你爸爸,他也不容易,我还是回去吧。”在母亲的坚持下,她又回到了那个大家庭。
如今,奶奶也过世了,母亲依然操劳,我心疼,却也无奈。每次回娘家,母亲总是劝我;“玲,别恨你爸爸,他对妈妈真的很好,只是工作忙。他也是为了这个家。”我不忍心伤母亲的心,点头答应着,可是内心深处还是隐隐有恨,直到今年的正月初四。
今年正月初四一回家,母亲告诉我,父亲的左眼得了白内障,已经近乎失明了,从去年五一开始的,怕影响我们的工作,一直隐瞒着没说,我不觉一阵心酸,对父亲的恨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才知道,爱恨只在一瞬间。我们本是血脉相依,我却恨了父亲二十多年。细想想,父亲为了缓和与我之间的关系,做了多少努力?我生病了,他抱着我去打针,小年那一天他带我出去玩,他有时候打哥哥,却从不骂我一句。。。。。。而我,竟以莫须有的罪名,恨着父亲二十多年。
我的血脉相依的亲人,我的父亲,女儿实在是不孝,怀着一颗赎罪的心,我逼着父亲于二月份到青岛有名的眼科医院里进行了激光治疗。
我血脉相依的亲人啊,我爱你们,不再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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