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收到妈妈发过来的信息，她说，我今天买了新鲜的蔬菜和灯笼花，是清热解毒的，等你放假回来了我做给你吃。还有你房间窗户外的泡桐开满了花，很漂亮。
　　放下笔，我把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空，明亮的阳光像极了某个温暖的笑容，有飞鸟从天那边掠过。许多植物都开满了热烈喧闹的花朵，风里面有花瓣的清甜。我知道，这是北京最美丽的季节了吧。我转身向着南方眺望，似乎又看到了那扇小小的窗，窗外盛开着缤纷的花朵，妈妈在清晨湿润的雾气里给窗台上的植物细致地浇水，浅绿的格子棉布窗帘在柔软的风里轻轻掀动……那是记忆里最美丽的画面，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浮现在心底，让心情如此防不胜防地温柔起来。
　　最初的那些日子，模糊得好像只剩下妈妈的眼泪。旧照片上妈妈年轻的美好的脸像是初开放的素色花朵，清澈而芬芳。爸爸妈妈住在一间狭窄的平房里，在阴暗的走廊上做饭洗衣。南方连绵的雨季里会有雨水顺着青瓦落到屋里。而我的出生为年轻的父母带来了莫大的喜悦。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爸爸说，妈妈就抱着小小的我开心得流泪，一如每一个寻常母亲，在那些拮据的日子里感受着最平凡的幸福。
　　六岁那一年的冬天，爸爸不在家。我在某个深夜高烧不退，睁开眼看到妈妈守在床前，我看到她焦急的脸。妈妈用厚厚的被子把我裹起来，然后背到背上。然后拿了一把水果刀放进口袋里，推门走了出去。妈妈很瘦，冷冷的街灯把她摇晃的影子拉得很长。家在城郊，那时这样的南方小城是没有公交和TAXI的。我和妈妈都在寒冷中冻得发抖，然后妈妈对我说，坚强点，妈妈陪着你。我点点头。我们经过那些狭长的黑暗的小巷，听到风的声音。忽然前面一个黑影一晃就不见了。只有黑黑的路一直伸向远方，好像没有尽头。我的心里有无边的恐惧，我听到妈妈放慢的呼吸。她停住脚步。我的脑海里开始不断地出现电视里那些血腥的恐怖画面，却又连哭出来都不敢。大约一分钟后，妈妈又大步地向前走，我紧紧地抱着妈妈的脖子，觉得妈妈瘦弱的身体里似乎充满了力量和警觉，让我觉得安全。妈妈一直都没说话。我们走过了那段漫长的路。在医院的门口，妈妈看着那把水果刀，紧紧地把我抱住，我看到妈妈的眼泪落了下来。我伸出小手擦去妈妈的眼泪，说，妈妈我不怕打针的，真的，妈妈，我也不痛了，妈妈你别哭了……
　　很多年以后都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年轻的妈妈把我驮在背上，她像是有无比的勇气，保护着她的小女儿，我们穿行在冬夜一片漫长无尽的黑暗里。我知道，也许每一个柔弱的母亲都会在这样的恐惧里忽然变得强大。然而也是在多年以后，才明白那样的力量或者不是一把刀可以给予的呵。
　　做老师的妈妈一直是个很有诗意的美丽女子，有柔软的黑黑的头发和长长的手指，写一手漂亮的文章和秀气的楷书。在我们先后住过的地方，妈妈总会种很多清香的植物，清晨就细心地给它们浇水。然后回过头看着我微笑。一直觉得从很小的时候，我们就以一种成人一样平等的方式交流。我有一双和妈妈一样琥珀色的清亮眼眸，我看着妈妈身后的花朵开放，晨雾飘荡，我喜欢妈妈的笑容，于是对她微笑。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妈妈，你像清晨轻飞的天使。
　　妈妈用白棉布自己设计裁剪做成漂亮的裙子，还用粉色的蝴蝶结在胸前点缀，穿在身上我觉得自己像公主一样美丽；妈妈会在炎热的夏天和我一起做美味的冰镇绿豆沙，然后我们一起看着下班回来大汗淋漓的爸爸吃着绿豆沙时傻傻的样子；妈妈会在周末清晨唤醒梦中的我然后我们一起在晨露中的花市里对一盆茉莉花或者一个老奶奶微笑，再然后我们的阳台上又多了些新鲜的植物，甘洌清甜。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都说是芜杂琐碎的生活，在爸爸妈妈辛勤的汗水里却浸润着一个一个诗一样美好的梦。爸爸说我的微笑就是这样寻常人家里最真实清澈的芬芳。
　　我就这样云淡风轻地肆意成长，一直到我开始有了柔软的黑黑的长头发，开始在镜子里看到了旧照片上那样清澈甜美的笑容。我听到我年轻的血管中奔流着另一个女子的生命。黎明时分天色未明，桌上已经放好精心搭配的早餐，妈妈安静地给花草浇水。然后我推着单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去上学，在楼下总可以看到妈妈在窗口遥望的剪影，天使一样动人，振翅而飞般的轻盈。有时候在作文里写到母亲，我觉得骄傲，妈妈的微笑，像是一种保护，让我的心也有了无比的柔和。我喜欢那样的笑容。后来，在某年春天的一个午后，妈妈作为学校第一次邀请的家长代表参加优秀学生颁奖会，我看到了那个笑容，在春天的风里这样的平静和舒展。我想起了那些黑夜里妈妈站在我回家的路口等我的身影，想起了她撑着一把红红的雨伞站在冬天的雨里，她的脸湿湿的，有时她瘦瘦的身子会因为寒冷而轻轻颤抖，可是这微笑依然，经年不变。
　　记忆纷落。我看到时光层层斑驳。我的爸爸妈妈就安静地站在时光的河流里看着生命的繁华和丰饶，看着膝下的小女儿像荷花一样挺拔起来，美丽起来。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我看到了爸爸妈妈彼此握紧的手，看到了我们三个人在路灯下投射的和谐影子，看到妈妈在阳光里细心地给奶奶梳着白头发，那些时候，我总觉得有眼泪悄悄地湿了眼眶。妈妈还是像照片上一样美丽，我不禁会在人群里寻找她的手紧紧握着。所以，当身旁的伙伴彼时张扬着年轻的倔强宣布着成熟的到来的时候，我选择静静地守护那些笑容，像是守护那会在月光下跳舞的天使。
　　我十七岁那年，外公去世。生命开始面对离散。妈妈是唯一的孩子，外婆在妈妈很小的时候便离世。我望着对面的妈妈，苍白憔悴得让人心疼。在火光与袅绕的烟雾中妈妈似乎已经流尽了泪水。她把我抱在怀里，紧紧的，我忽然开始感到生命是这样轻质和脆弱，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不是母亲和女儿，而是两个相互依靠的女人。我的妈妈，我深爱的妈妈。
　　我觉得自己在一夕之间长大，不再是那个伏在妈妈背上的小孩。母亲的额头靠在我年轻的肩膀，原来在生命深处，我们是这样的彼此信赖和怜惜。微笑，微笑，爸爸说我和妈妈年轻时一样好看。原来转瞬之间，时光已不堪错落。
　　我和妈妈分享一切。
　　妈妈还是那么苗条，我们穿同一个尺码的衣服裤子甚至是同样的秀气的34码的鞋子。我觉得母亲和女儿之间总有一种神秘的默契，就像我们总是不约而同地说同样的话，在走进某个商店时总是对某个东西有一样的褒贬，我们一样偏爱着简洁素淡却昂贵的江南布衣的长裙，偏爱着茉莉和栀子在夏天开满窗台的美丽，偏爱着清水萝卜汤和喜之郎的椰果布丁，还一样偏爱着爸爸不经意时嘴边的一个极其细微的酒窝……妈妈喜欢和我一起听许如芸，在那个夏天夕阳西下的黄昏，我们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那迅速变幻的云彩，CD唱机里反复放着那首《你是最爱》。于是我便站起来大声朗诵着那段旁白：不管这世界如何改变，我要预约，这个世纪，你是最爱。妈妈，这个世纪，你是我和爸爸的最爱。我笑着补充。我知道，那一刻我看到了天使般的笑容，一定。因为在那一个瞬间，幸福像温暖的潮水轻轻地拍打在胸口。
　　那一年的栀子花落尽的时候，我收到北京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我把爸爸妈妈年轻时黑白的合影放进了钱包里，就这样独自而决然地去往了这个冬天会下雪的城市。妈妈没有任何挽留，我亦走得坚决。甚至爸爸都错愕，打趣着：看你母女日后如何想念。然而在那些眼神交汇的刹那，我骤然感觉到成长的责任和妈妈眼里的喜悦以及深深的忧伤。临别的那些日子还是一样的谈笑风生。我们躺在楼顶看着满天晶晶亮亮的星星，妈妈轻轻摇着扇子，我的心里有无尽的伤感，我说，妈妈，等你以后九十多岁了，我也就七十多了，我们还是住在一起好不好？那时我们都是没有牙齿的老太了，他们还是会说我们是姐妹的，呵呵……那些星星，就在我眼里闪得更厉害了，像钻石一样的晶莹又湿润的光芒。
　　爸爸摸着我的头，说我的天使要飞去外面的世界了。我拥抱着他们，然后大步离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我不敢回头，给了他们像任何一个叛逆的孩子一样洒脱的背影，我想起六岁那年那个瘦弱的肩膀，想起她在黑暗中无比坚定地说：坚强点，妈妈陪着你。
　　我坚持写信给妈妈。开心时、难过时、愤怒时甚至百无聊赖时，都不断地写字给她看，我说妈妈，秀秀又出新专辑了，快去买来听听；妈妈，最近我读了村上春树的《舞舞舞》，你要不要借来看看啊；妈妈，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个好有气质的男生，我们居然还是老乡呢；妈妈，我今天逃课了，我检讨，以后都不会了；妈妈，北京下雪了，这让我非常地想你和爸爸……我知道，妈妈喜欢我写信给她，喜欢听我说，就好像我们一起经历着这些，从来不曾远离。我用制图课的工具给妈妈做各种漂亮的卡片，母亲节、妇女节、圣诞甚至情人节，那些祝福是不是也如同洁白的天使，在我们心里轻舞飞扬呢？
　　四季轮旋。我的身边也有个男孩细心地嘘寒问暖。我说，妈妈，他细心地照顾我养的栀子和风信子；他收留了路边的小狗，我喜欢那样温暖的笑容。在遥远的电话那边，妈妈说影影我的女儿，希望你幸福，也希望你坚强，你一直都是妈妈的骄傲。站在北京的湛蓝天空下，我抬头望着那深深浅浅的蓝色，似乎看到在晨雾弥漫的早晨，妈妈不经意转回头的微笑的脸，微风掀动窗帘，妈妈身后，花开不败。
　　寒假的时候，我提前一周回到家里，着实给了妈妈一个惊喜。妈妈，我回来了。我在门口一脸风尘地笑着。再一次看到妈妈眼里有泪光闪烁。我拥抱她，妈妈，你知道我有多想你。晚上抱着妈妈一起睡觉，感觉到淡淡的肥皂香味从棉被和枕头上散发出来，妈妈的身体比从前胖了一点点，我望着妈妈琥珀色的眼睛里流动着一种满足的快乐。我紧紧抱住妈妈，隐约见着她黑发里的一些零星，心里疼痛无比。
　　我日日缠着妈妈，陪她出入菜市，陪她在江边散步，看她给那些小孩子们上课，我们坐在地板上翻着那些开始泛黄的黑白照片，那些笑容像是在贫瘠的土壤里盛开的一朵倔强的花，听她讲年轻时的爸爸，快乐依旧荡漾在脸上。
　　如今，我依然远离着妈妈，在这个温暖的春天里寻找着通往幸福的路。我明白时光错落，我害怕错过去爱我所深爱的人的任何一天。我开始明白妈妈那些美丽得像天使一样的微笑的由来，我开始去懂得她，一个寻常女子的脆弱和坚韧。
　　有人曾说，守望的天使不飞翔，她们用翅膀守护一朵微笑绽放。我想，我们都是彼此的天使吧，用翅膀守护着所爱的人，寂寞却温暖，忧伤但是幸福。 窗外春光悠悠，我提起笔写起来：妈妈，春天来了，我开始想念你做的鸡汤……